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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夺掠夺掠夺……
“超越唯乐原则”（一）
为生计所迫，我下定决心去做一个牛郎。
你当然会知道这个牛郎与农历每年七月七日踩着一大串喜鹊和织女姐姐幽会的那个傻×不是一回事，牛郎还有一个别称就是“鸭”，与“鸡”、也就是妓女相对应，是男妓的别称；按照古来的传统，这应是一桩非常不体面的工作。
可是我没办法。现在是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而我国的社会保障制度体系又还不完善，不像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流浪汉们可以排队去领面包和牛奶。在这里，你不工作就没有钱，而没有钱就会饿死——当然前提是你像我一样，既没有资本也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
我当然不想饿死，尽管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胡说什么“强迫重复原则”以及“死本能”，但我并不想重复我还未体验到充分乐趣的人生，并且毫无意义的死去。我稀里糊涂的跟着一大帮内地民工——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而我则是他们中的一员——来到了海南岛，出发点当然是积极向上的，大致可以总结为“开拓崭新人生”、“勇攀事业高峰”之类，但是理想往往与现实落差颇大。在以往的印象和描述中，海南岛俨然是一个经济特区，遍地金砖美女，高楼玉宇，并且由于房地产泡沫崩溃而遗下很多金玉其表，钻石其中的写字楼，房租极其便宜。但当蛇头（就是将我们这帮人组织起来集中装运到海南的A大哥，我们私底下都这么称呼他）带着我们坐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围着海口市转圈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建了一半就被抛下不管的临街大楼，与旁边破旧不堪、风云飘摇、毫无美感可言的老房子交相辉映，令人目不暇接。看来随便挑一栋这样的房子住进去估计也不会有房东恶狠狠的来催租，但城管监察的骚扰估计是断不可少。
与之相类的事例还有不少。我们被安排在一处丛林掩映的小区，周遭农田环绕，鸡犬之声相闻，放眼望去则是一条小河蜿蜒流淌，颇有一些世外桃源的气象。正当我不顾钱包之空空如也准备吟一首“采椰东篱下，悠然见南江”的时候，在小区的大门旁便赫然有这样的告示：“……四、遇到危险应保持冷静，大声呼救或奋力反抗，……六、行走时应将随身携带的包置于身体内侧，即远离机动车道的一侧……”亏我还以为海南人民热情好客、古色古香并且民风淳朴！再后来我进到小区内宿舍的电梯里，发现电梯中灯光昏暗，忽明忽灭，而且在升降过程中发出“喀吱喀吱”的古怪响声让我心神不宁，其四壁的不规则结构也让我怀疑这劣质升降机会不会卡在七层和八层中间或者直接坠落至一层，机毁人亡。这时候我便隐隐然有一些觉悟了。
第二天，我们便被从那张一翻身便吱吱作响的双层铁结构木板床上叫起来，睡眼惺松的去开会。这时候那个嬉皮笑脸、和蔼可亲、经常给我们讲黄色笑话的蛇头A就换上了一张扑克脸，并且原形毕露。他的发言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拖沓冗长。他先从“海南米贵，居大不易”说起，又从另一个侧面论证海南高速发展，机遇多多，前途大大的有；然后他又扯到了勾践和韩信，说起了“卧薪尝胆”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典故。这时候大家群情激昂，已经有人作五四青年状挥舞拳头大呼“誓死效忠党国”——后来据我调查那人是个民进党的奸细，被几个激进的团员私下处决掉了。这时蛇头A挥手让大家静一静，又说起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受到尊重”。又有人鼓噪起来，蛇头A冲旁边一身武师打扮的两条汉子点一点头，他们便冲下台来将滋事者架了出去，未几外面传来几声惨嚎。接着武师们又志得意满的踱进来，把几个打瞌睡的倒霉蛋拎了出去。蛇头A在台上声嘶力竭的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大吼“违反公司纪律者，推迟转正三个月！”于是台下便鸦雀无声起来。
之前我们还不太明白公司到底是经营什么样的业务，全称是什么。所以当蛇头A说到“我们公司的全称，是海南银浪全面服务有限公司”、“我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向全体社会主义劳动者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心灵和肉体上的一切服务”时，全地哗然。蛇头A似乎早有准备，稳如泰山的坐在台上，嘴角露出讥诮的微笑。到后来民工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愤怒而委屈的死死盯着蛇头A，只剩几个农村姑娘还在嘤嘤的哭泣。我看了她们几眼，觉得她们皮糙肉厚，形容可怖，浑身上下洋溢着浓厚的乡土气息，顿时有些忍不住想跳出来指着她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但蛇头A事先威胁的“推迟转正三个月”让我不敢造次。
我当然也不情愿向素昧平生的社会主义劳动者提供“心灵和肉体上的一切服务”，尽管蛇头A一再宣称这也是第三产业、乃至于GDP增长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里是海南岛，孤悬海外，远离大陆，我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身边是一帮莽撞冲动的农村藉流动体力劳动者，我当然不敢贸然行事。义愤填膺、拍案而起的后果大约是被银浪全面服务股份有限公司私下处理掉。周遭的民工们虽然文化水平低，但是那种粗浅的道理大都还是想得明白，所以并没有多少人不明就里的跑出去。
会议接下来的部分就跟一般的团代会、党代会、职代会没什么区别了。蛇头A继续不愠不火的给我们讲公司的基本规章制度、发展规模及前景、企业管理和企业文化之类让人昏昏欲睡而又慑于其淫威而不敢付诸实施的一大套东西。“银浪股份是一个团结和睦、富有创造力的集体”，“银浪给你一片舞台，你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诸民工都听到哈欠连天。后来有人下来发宣传材料，人手一张A4复印纸，上面写了些莫名其妙的的半文半白的句子。突然主席台上蛇头A起立，口中念念有词，于是诸民工也忙不迭的站了起来，戴了草帽的便也揭下来，蛇头A念一句我们便对照手头的复印纸跟一句，会堂里顿时稀稀落落的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文言句子，而众民工能力所限，念了很多别字出来，蛇头A也不以为意。把那十几个短句念完，这个会便算是结束了，蛇头、保安、民工各自散伙。 我于会议最后一项仍然有些不解，于是便找了一个皮肤白皙的眼镜大哥咨询。他看来也是银浪股份的新员工，但似乎还有些墨水，他扶了扶眼镜，摸了摸了鼻子，又好像有些底气不足：原来这复印纸上记载的就是银浪的企业文化的精髓，秉承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原则方针，深得五千年中国传统文明的精华，上起康夫修斯、孟二圣，中间有董仲舒、朱熹等人接力，辗转流传至银浪，千言万语汇成了这么一张A4复印纸，题目是“同仁共勉十条”的，“真他妈妈的不易啊！”最后他补充了这么一句，然而又似乎由于说不惯粗话，脸微微的一红。我也表示了赞同，互相交换了姓名及OICQ号之后便挥手作别。一路上我也忍不住想，一个卖淫组织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多道道来，看来世界真的变了-——没准这海南银浪全面服务股份有限公司还是蛮有前景的。
我坐在上铺，吊扇在我脑袋不远处晃晃悠悠的转，其他人忙里忙外：有的在挂蚊帐，有的在洗衣服，有的人干脆倒头呼呼大睡。我面无表情、漫无目的的看着他们，觉得都是一堆和我差不多的歪瓜裂枣，要长相没长相要气质没气质要身材没身材；蛇头A开始在台上头头是道的讲企业文化时我还有些钦佩他，现在却不由得怀疑起来。当鸡做鸭的，脸面应该是第一等要紧，依我看形象工程的重要性要远远超过程朱理学的那一套勾当，但这么大一帮子农村青年摆在这里，光是看看就很不舒服，怎么会有市场和卖点？不过也难说，既然上面有那么多体面的人在搞这项事业，而且也搞出了一点规模和效益的样子，应该也是有他们的考量的——你以为市场部和策划部是干什么吃的？我只好这么想。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比较闲。海口好歹也算是省会城市，于各边远山区、老少边穷地区的青年们而言还是有一些没见过的景致的。我犯懒，窝在寝室里看三毛和席慕容，除了上楼下的黑店买点日用品就没怎么出去。之间还有一次体检，虽然上边没有明说，不过民工们都知道这体检十分之重要，因此除了铁了心要回家务农的之外大家都养精蓄锐，着意打扮。这光景有几分恐怖，一群村姑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在楼下唯一一块穿衣镜跟前搔首弄姿，盘桓数十分钟不去，美其名曰“微笑训练”、“形体训练”，旁边是一帮浓眉大眼、面目蹉跎而坎坷的农村青壮劳动力穿着皱巴巴的衬衣和没有剪掉袖口商标的西装摆出各种模特造型——不知道银浪股份的老总看了会不会对策划部的人事作一番变动。我倒是对自己的德行信心十足，深知怎么摆弄也不会出什么效果，于是干脆听之任之；再加上对于牛郎这个行当虽然消灭了一些偏见和歧视，但心里总还有个疙瘩，所以更加的懒散了。
终于这被称之为体检的选美活动到来了。虽然于结果并不如何在意，但是想到会在一干农民朋友面前颜面尽失，我还是觉得有一些耻辱。我的担心当然不是毫无道理：我身材不高，只有一米六八，算是个残障人士；五官端正而不美观，毫无特点甚至有些猥琐，长得皮包骨头还有些驼背，走在路上东倒西歪看上去随时会被风刮走，而且至关重要的，我于我的性能力有一些怀疑。恶劣的先天身体条件再加上我还是一个处男，贸然让我去做牛郎我当然怀疑我会做不来。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有些仇恨起蛇头A来：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赶鸭子上架嘛！还要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当天我穿的是九三年版的奥运衫，一条沙滩裤，一双解放鞋，加上一个江核心的发型，在西装革履的一队民工中分外惹眼。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也不管弟兄们好言相劝和公司职员窃窃私语。体检是在一间X光透视室里，每次进去一个，其他人全部在外面排队等候，效率极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有的喜笑颜开志得意满，有的则垂头丧气失魂落魄；那边有几个女生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嘤嘤的哭，我一眼就认出来就是那天开会时唧唧歪歪的那几个农村丑妇，当下有些怒不可遏，正攥紧了拳头准备跟她们拼个你死我活，这时候里面有人叫，“下一个，9729！”
9729就是我的终身代号；我是说，如果我一直在银浪股份干下去的话。但我又怀疑体验遭淘汰会是我的前途所在。我大义凛然的推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照X光片常用的那几个铁家伙，还站了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汉子。我进去之后，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忽然齐声大喝；“背诵‘同仁共勉十条’！”
我被这气势所慑，噔、噔退后两步，背靠着铁门才站定。白大褂一齐摘下口罩，仰天哈哈大笑。
我定了定神，心想这也太丢脸，比文化我可不能输，于是便竭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的挤。看我那么吃力，白大褂也有些着急，在他们的提示和帮助下，十分钟后我总算背完了那天杀的“同仁共勉十条”，白大褂们热烈的鼓起掌来，我也跟着拍手，掌声经久不息。
企业文化这关算是过了，这时一个体形健硕的白大褂便对我说：“把沙滩裤脱了！”
我老大不情愿的脱掉沙滩裤，他又说：“把内裤脱了！”
我心里一惊：竟有这等事！？但随后一想，银浪股份据说是海南省第一纳税大户，名头响当当的，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出来可能会对企业形象造成负面影响，公司决策层也不会这么恣意妄为。于是我又脱掉了内裤。现在我身上只有奥运衫和解放鞋，我扶了扶头发，以保持我的江核心发型。
白大褂们互相交换一下眼色，即要求我自由表演一些动作。我打了一路“二十四式太极拳”，估计他们也看不太明白，只是在一边不断的微微点头。
我做完了“收式”，站了好一会儿，他们还在点头微笑，我说：“完了！”
白大褂如梦初醒，忙不迭的说：“是完了，是完了，这新开发的广播体操真是有创意！”
然后他们说：“你××一下给我们看。”
我瞪大了眼盯着他们看。他们便用合声参差的大声说道：“××。”
这下我就证明了我刚才没有听错。但是面对着这些个忠厚的白大褂，我又觉得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看他们的架势，又似乎是不亲眼见到我一步一步实现××，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这已经是对human rights的践踏了，我忿忿的想，然而又不敢说出口。
我怯生生的说：“我从没在人前××过……这项检查可以推后吗？”我妄图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们又交换了一下眼色，由那个壮汉发言：“其实……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上头相当欣赏你的才能。最后这一项本来是可有可无的，只是一个程序而已，你就努力一下看看吧，我们都相信你。”说完了，他们便一齐真挚的看着我。
见鬼了，上头难道就喜欢看我半裸打太极拳？我愈发的发觉我已无法自拔的参与到一个规模庞大的闹剧中来。是的，我现在是在海南省第一纳税大户、银浪全面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为了成为一只持证上岗的鸭而努力奋斗，而这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闭上眼睛以便忽略眼前的丑男们，脑中构思出无数瑰丽华美的场景来。这不难，我对自己说了；比这耻辱、荒唐、恐怖一万倍的世界正将在我面前慢慢为我展示他的宏大和辉煌。
“超越唯乐原则”（二）
那蜿蜒的小河依然流淌——这是我可以看到的事实；而我的身体滑腻粘乎，手感很差，这是因为海南天气炎热而且湿度很大，于是每天我都会象是刚被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非常难受；我屹立在河边，感慨万千，然而终于没有下水。因为楼下的大黄榜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条河便是海南省第一大河，名字叫做“北沧江”的，现下正在掘沙，水情复杂，今年已经淹死好几个本地和外地的农民了。
太阳甚毒，而且据说纬度低，紫外线强度大，一来二去就容易得皮肤癌，全身长满太阳花的花纹并且浮肿化脓，然后死掉。为防万一，我便决定找一处树荫乘凉。左近我看得上眼的只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而那棵树下已经有一条汉子趴在地上了。他不是一个海南农民就是一个搞艺术的，我猜想，因为据我的见识，大陆农民是甚少采取这种姿势来表达他们对土地的热爱的。也罢，且不管他是什么鸟，我过去歇上一歇总不妨事的。
然后我就过去，谨小而慎微的挪动脚步以免触怒了地头蛇。然而还是被他听到了响动，抬起头来恨恨的瞪了我一眼；我笑靥如花，于是他别过了头去继续亲吻大地。
到距那棵大树约摸十步的脚程时，我停了一停，吸了两下鼻子，以鉴别扑面而来的那股异味；到距离有七步远时，我用手背掩住了自己，满面愁容；再走三步，我摇晃了一下，拿稳了势子，胃肠一阵翻江倒海；然后我矗立在这个皮肤黝黑皮包骨头的当地农民面前，胸中激荡着的是一种超越极限的豪情壮志：没错，那股中人欲吐的恶臭，就是肇端于这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腋下，学名叫做“狐臭”的；而我，就这样悍不畏死的站在他面前！
他自然有所察觉，再次抬起头来，好奇而圭怒的盯着我，嘴巴一开一阖，发出一些声音：“○◇※■！”
我根本不懂，只是在臭气中左支右拙，愈发的焦躁起来。我说：“你的，狐臭好重。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当然我平时不会失去理智的说这样文法不通的屁话，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之类的。人在过于恶劣的外部环境下或多或少会表现一些失控（lose control）出来，我猜我当时也是那样——现在我一想起我盯着那条精瘦黝黑的汉子的一双死鱼眼说那样肉麻的话就禁不住脸红心跳。
他应当听得懂我押了一些京韵的普通话，于是瞪圆了死鱼眼，口中又发出奇怪的声音：“○◇※■！↓→↓→▲！”然而并不动弹。
我强压怒火，手往边上的一棵小树一指，说：“你的，去那里挺尸！——这大树，我的！”我自以为是和颜悦色了。
农民慢慢的欠起身来，于是那股异味更加猛烈，我几乎支持不住了。他翻了个身，接下来又是一个“鲤鱼打挺”，然后从不远处拾回来一根铁锄，凭空舞了几下，接着便一边大叫着“▲△□◎！”“↓→↓→▲！▲！！”什么的一边挥动着铁锄飞奔了过来。
我撒丫子便跑，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得，风一样的奔回了保安的地头，农民兀自扛了锄头远远的叫骂。我的胸中涌出了无限的愁苦：是的，今天是上岗前的最后一个周日，而我不但搞丢了一只拖鞋，与海南的农民兄弟打成一片的绮梦也终于成了泡影；我简直以为这是我最后的出路了，然而这希望竟也落了空。我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件密不透风的大铁屋当中，而四周的愚民们都在熟睡，并将渐次死去，至于我，则正要呐喊，以聚众捣毁这铁屋。于是我便“荷荷”的叫，与不远处农民的怒骂呼应起来。
在我妄图“非转农”的愚蠢举动失败之前则是正式的岗前培训，并没有什么太多花样可言，也没有让民工们真枪实弹的演习，只是看一天A片，跟着一天企业文化教育，接着又看A片，日复一日。企业文化教育不提也罢，国学掌故沉渣泛起混淆视听，直到耳朵里生出厚厚的茧子来；当然讲课过程中不可能没人打瞌睡，于是被揪出来通报批评，“推迟转正三个月”。A片则使用投影仪投到大白布上，尺寸骇人，清晰度也极高——据说是从国外引进的原版DVD片源。这些A片品种齐全，产地各异，有美国、加拿大、欧洲等老牌劲旅，拍摄技术老练娴熟，镜头位置恰到好处，演员们也十分之敬业，但由于人种差异所必然导致的皮糙肉厚与东方农民对于美的观念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这些片子并非很受欢迎，后来还传出有民工看到打鼾的丑闻。也有日本的东洋风情，为数也相当不少，有一次在放映时出现了马赛克的情况，遭到了新到民工们的一致强烈抗议，为此采购部的人还受了处分。国产精品的数量相当少，大多是一些内部资料片，无论是从业人员和摄影师的素质还是声光色效都无法与西方列强相比。作为必要的参考资料，我们还学习了公司特地重金引进的一些非洲国家的生活片，给我们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而在岗前培训之前的那天下午，当我从那间体检的小黑屋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简直羞愤交加，郁闷到想要自杀。对于一直接受着传统性意识（也就是只取了孔孟之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那几段而抹煞了“食色性也”那些部分）熏陶哺育的我来说，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自我感觉已经只剩下兽性和“优胜劣汰”的达尔文思想在脑子里作祟了。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对着眼前一口没动的酸菜鱼汤，思来想去，怔怔的掉下泪来。
待我愁苦的心绪稍稍平复之后，我便放眼周遭吃饭的民工们，想要看看他们的表情，指望着能找到些共鸣什么的。然而我大失所望——我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不妥：他们与任何体检合格预备上岗的应届大学毕业生们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差别，谈笑风生，喜形于色，大谈体检过程中的奇闻轶事，交流心得，作乐不可支状发出爽朗的笑声或者含羞带怯的低眉顺眼，“笑不露齿”。我顿时有些愕然，难道那样的耻辱和荒唐竟然是这样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吗？他们以为那是什么？这不是验血不是心电图不是肝功能不是身高体重肺活量，而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出卖和背弃，玩弄的是自己的灵魂和尊严！我独自愤激了一阵子，然后就在空调冷气很足的食堂里打了几个寒噤，浑身发抖。
之后我专心致志的投入到了A片和企业文化当中去，避免想到这些让我胆战心惊的课题。但一天一天的下来，我愈来愈发现自己并无足够的能力生存在这种虚无飘渺的现实当中。白布上大尺寸的器官特写能让我于一瞬之间忘却这种恐慌，然而更多时候我陷入了一种无力、失落和与现实的脱节感中——这就是荒谬，总有一个什么搞文学的这么总结过。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么一个周日的下午，我突发奇想，要在海南岛落地生根，当一个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本地农民，并且不能害上狐臭——可是，这也被证明是荒谬的：现代海南农民一般都不“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并且很难避免狐臭。由此可见，我这次非常不体面的失败事出有因，毫无偶然性可言，所以也并不值得同情。
这时节我出于一种责任感和决心，偶尔也会思考一下人生、命运、社会公正之类的问题。当然这很不容易，我若是一早便有了思考的经历和解决之道便断然不会颠沛流离的跑到海南岛上来，而我一旦上了岛，便等于是落入了火坑万劫不复，断断没有翻身做主的可能，怎么思来想去也是白搭；而这绝望便应会让我立刻昏死在床上，鼾声震天。但正如亚当夏娃他们终于要犯忌，而我终于也按捺不住的胡思乱想起来。
首先是定位。我依稀记得我的所见所闻中有两处的男主角们曾经或者一直从事我现下的职业，这两个场景，其一是《爱情白皮书》，乃是一套日本漫画，前些日子颇为流行的，我当时也跟风购入了不少。男主角家境贫寒，相貌英俊，为了赚一些学费便去应召。这就是人生啊！我想到此节，顿时感慨万千。但后来这小白脸又跟女主角不清不楚，勾勾搭搭眉来眼去，于是就决意撂挑子走人。此前还有一位有钱的师奶颇中意这小白脸，过夜之后给了他不少钱，小白脸特有骨气的用这钱买了一大车玫瑰送还师奶，以示永别。回想到这一段我的心境一下便低落起来：你道这银浪股份是说走便走的吗？又何尝会有富婆相中我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内地民工？万一我能接了那钱，我又如何舍得就此金盆洗手？忿忿了半天，终于得出了“日本漫画统统是肥皂剧”的结论，于自身的定位毫无裨益。再有就是一部香港电影，叫《香港舞男》的，年代有些久远了，当时看的时候也是一笑置之没怎么往心里去，印象比较深的是这么一个情景：男角（主角还是配角已然不确了）大约是由于生意冷清收成不好，便挥舞着拳头怒吼：“老子年轻的时候，你知道外号是什么吗？叫‘马长’，意思是和马一样长！……”接下来便大发牢骚，年华渐老青春易逝，马长长不了几年便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再下来是恶毒攻击现行的社会制度。这片子最后的结局好象是舞男们纷纷死于非命，我也记不大清了。这次思考的心得就是：人家马长哥尚且这么坎坷艰辛，下场悲惨，我一介弱质民工又能有何作为？这么一来我愈发的苦闷和绝望了，在思考人生命运前途的漫漫征途中遇到了严重的挫折，并且就此一蹶不振，说什么也不愿意多想了。
到了这天晚上，我跟几个稍合得来的民工兄弟聚餐完毕，席间喝了一些小酒，于是便脚步虚浮情绪高涨，暂时忘却了那许多愁苦。我趁着酒性，坐那破升降机回寝室取了一张“天涯200卡”，又坐升降机到楼下公用电话处，打算做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我面红耳赤，东倒西歪，不时喷出难闻的酒气，过道里平日轻移莲步的小姐们蹙起了眉头，避之唯恐不及的贴着另一侧的墙壁快步走了过去，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打了个酒嗝，兴致勃勃的拿起了电话。
我拨错了好几次号码，电话筒里不时传出普通话和海南方言双语轮流报出的“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拨114重新查询”。我大着舌头学了一会儿海南话，总算想起来我不是来干这个的，好容易打起精神认真拨电话。
电话铃响了七八声没有人接，每响一下我的酒劲便退下去几分，到最后几乎是胆战心惊几欲瘫软，终于电话那头传来女声柔软的说话：“您好，哪位？”
我胆肝俱裂，顿时意识到自己是在错误的时机错误的地点给错误的对象打了一个错误的电话，想要把话筒扣下去，然后我又想起客观事实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再如何挣扎掩饰逃避也不能抹杀我是一只毫无前途的鸭的现状，已经走到了这步田地还扭扭捏捏的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无疑是行不通的了。
我便对我的女朋友说：“您好，我是赵智勇，您还记得我吧？去年过年回家还一起逛过超市的……”
她便很清脆的笑，说：“小赵啊，记得记得，好久不见了呢，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呢？”由此可以看出，我说她是我的女朋友仍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当然事实也正是如此，我一直以来喜好的就是单相思这种把戏，并且往往不了了之，无疾而终，然而这次，我打算进行质的飞跃，也就是说我要把这件事开诚布公的摆到桌面上来谈。我决定向他她表达我对她的仰慕之情并请她作我赵智勇的女朋友。
我就说：“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还是笑，说：“小赵你又在开玩笑了。”然后她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了吧？是什么单位呢？收入怎么样？”
我不敢隐瞒，便如实回答：“我在海口的银浪全面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上班，还没有正式上岗，但肯定是作应召男妓了，收入现在还没有，我们公司的说法是‘底薪加提成’，大致可以参考卖保险的。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也应该认真的考虑一下人生道路的问题了……”
电话被挂断了，我满肚子的计划方案无人倾诉，觉得十分郁闷，不过当然也不会有美丽活泼善解人意的姑娘愿意和我赵智勇共谱人生乐章，这样的下场即便是我智商再低一早也应该想得到的，但应召男郎也是人！我的酒劲似乎又上来了，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忿忿的想。小区外当地农民分成两拨担了锄头和铁锹在皎洁的月光下相互厮杀，金铁交鸣，精悍的汉子们呼喝有声，当中赫然就有下午驱赶我的那个。我便被吸引了过去趴在小区的铁门上目不转睛的看，在充满了阳刚气息和狐臭味道的械斗中慢慢忘怀了正式上岗前一日遭遇的诸多烦恼和不幸。
“超越唯乐原则”（三）
这个决不让人期待的早晨终于到来了。我毫无准备；一般而言面对漫漫人生路我从来就毫无准备，可是这次似乎变本加厉的颇具新意，让我尤其恐怖。在铁床吱吱嘎嘎的摇晃和地摊货闹钟尖锐刺耳的铃声中我翻滚下床，摔得鼻青眼肿。
我这几天一直没有自慰。因为我身体条件不算好，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自慰无疑是自寻死路，拿自己的饭碗和前途开玩笑。我甚至有一些刻意的保养，比如拿开水冲两个新鲜鸡蛋掺上蜂蜜趁热喝下，并且做的偷偷摸摸不敢见人，被发现之后还要没来由的面红耳赤一阵。而用窗框拉引体向上和早起晨练之类的勾当毕竟太过于明目张胆，只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山区农民做得来。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就“鸭”这行当的社会地位，还要摆谱拿架子含羞带怯拉不下脸来，我这又是何苦来？然而心里虽然清楚，但要付诸实践，我总是临阵退缩，做不出来。
洗手间花里胡哨的镜子中我仔细的端详自己的容颜，是那样的凄苦、悲凉和无助，暗淡的瞳孔从两道窄小的细缝中折射出无望……这怎么行！我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记耳光，使得其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增添了不少青春活力。不过你也应当知道，这仅仅是苦中作乐，自欺欺人；我就算把自己的脸蛋揍成猴子屁股也依然掩饰不住眉宇间隐约透出的民工气质和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坚定信念。而现在，我也基本上可以算作是心意已决，就是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以庸俗的思想和实际行动面对我的事业，决不奋发图强天天向上妄图出人头地。不过这也很好理解，“在其位则谋其政”，我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实力、初出茅庐的民工鸭，指望着依靠自己的奋斗和打拼在这个险恶的社会中混个什么人模狗样出来，又是怎样的痴人说梦！
在用不知道从哪个招待所顺出来的塑料小梳子将湿漉漉的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光可鉴人从而更显猥琐之后，我套上了一件42码的杉杉牌衬衫。这是一件因为断码而打折的老款衬衣，含棉15%，定价RMB198打折后RMB60，虽然物有所值但我并没有能将42码的衬衫撑得有模有样的体形，再结合我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件衬衣是趁着明珠广场“泪流满面跳楼换季大甩卖”的当儿买回来的处理品。不过我也不太在乎，这身打扮也正验证了我不打算敬业爱岗的决定，同时相信也能给策划着从我身上最大限度的榨取剩余价值的资本家们提个醒儿，就是不管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和万能的资本多么威风八面不可一世，总会有向我这样一意孤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后进青年坚守着世纪初人文精神的最后一块小小阵地宁折不弯宁死不屈……不过我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一般管这个叫小农意识——当然我也只能认了，妈妈的话语霸权！
念叨着“理想”、“价值”和“终极关怀”等高档语词的功夫，一条墨绿的领带已经被我用系红领巾的搞法歪歪扭扭的缠在了我的脖子上，领结十分突兀而畸形。我在宿舍楼下的穿衣镜跟前折腾了一会儿，把一头错综复杂的粗毛楞是整成了台湾偶像巨星周渔民的发型，顿时为自己的这一点小伎俩笑逐颜开。这当儿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我会八种体位。”
我如雷轰顶：八种体位！说不定他连“霸王举鼎”都会！而我，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处男！
我在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中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说话的是个黝黑憨厚的壮汉，可能来自西北，比如甘肃、宁夏之类的乡下，尽管身上穿的是中档价位的“雅戈尔”条纹衬衫，含棉65%，但一颦一笑之间我仿佛能隐约听到雄壮的呼喝之声：今天我插秧插了三亩地！他身边是个江南的村姑，听到他说“会八种体位”之后，眼神中射出灼热的佩服和仰慕，几乎是以谄媚的口吻说道：“现在，又有谁能想到两个星期以前您还是一名处男呢？”此村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口“焦点访谈”里的国语腔调，情真意切而又发人深省，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仿佛一条标准尺寸的皮鞭抽打在我的心上。
他已经会八种体位了啊！我魂不守舍的喃喃自语。我回想起那个脸颊红扑扑的江浙村姑以那样一种崇拜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西北汉子，之前关于立场、动机、原则的所有构想几乎都要灰飞烟灭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开拓者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有理想，有追求，目标明确，行动果断，并且充满了勇气和斗志……就像李铁梅一样，将一盏代表了终极关怀的红灯高高举过头顶，在激烈壮怀的音乐声中快跑两步然后跳将起来双腿劈叉……八种体位！每一种体位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屈辱，一步一个脚印同时又是那样的举步维艰，战战兢兢；这当中有训斥和鞭打，有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甚至有献出生命的可能；但他的汗水没有白流，他的努力耕耘、辛勤劳动终于收获了丰硕的果实：八种体位！甚至可能包括“霸王举鼎”！我的迟疑、我的茫然、我的猥琐、我的脆弱，仿佛都要被那盏高高在上的终极关怀射出的不可一世的光芒点燃、焚化，涅槃成拿得上台面的人生价值、社会责任感之类……
但我一种体位也不会。我悲哀的想。镜子里的我仍然穿着一件大而无当的42码衬衣，松松垮垮，愈发凸现出我的瘦小和无力。我的精神在适才强有力的冲击之下仍停留在一种恍惚中，不知所措，毫无倚靠。八种体位！我神色张皇的佝偻着背走在树荫底下，饱含了紫外线的阳光铺天盖地的倾泻下来，街上人烟稀少。
“超越唯乐原则”（四）
当时我听到了直升飞机的轰鸣。
这声音在我心中卷起了无数的回忆，种种过去如同北京春天的沙尘暴一样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在一片茫然之中，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然是灰头土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宿舍洗一个热水澡。但是在混沌和破碎中我仍然贼心不死的苦苦寻觅，以求寻找一些对我而言比较有意义的某些事物。在这种时候，洗澡显然不会解决问题……
是的，直升飞机的轰鸣。那是一种可以垂直起降的飞行器，经常盘旋在摩天大楼的顶端或是雅鲁藏布江的大峡谷之间，后舱里坐着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或者CCTV的“话说长江”摄制组……但是，直升飞机为什么要轰鸣？那是因为它的顶部有螺旋桨，如果不高速转动并且与空气摩擦发出相应的轰鸣声的话恐怖分子或者摄制组便会和这块大废铁一起作自由落体状坠入无底的深渊，摔个粉身碎骨……由此可见，直升飞机的轰鸣对其具有的意义是多么重大……
可是我并没有加入过恐怖分子或者摄制组。轰鸣来自于那两只廉价的耳塞，它们在我企图找寻摇滚乐的真谛的时候紧紧的塞住了我的耳朵。当时我还在上学，不愁吃穿，一无是处，具有许多易于犯罪的倾向，在这样的有利条件下我轻而易举的被摇滚乐迷住了。这东西除了能让我这样的轻度中毒者偶尔神神叨叨的口出污言秽语之外不具有任何杀伤力，简直是消暑解渴、居家必备的良药。而那时我在听的则是Pink Floyd的《Dark Side Of The Moon》，忘了是第几首歌，一架盘旋在月球屁股后面的大峡谷之间的直升飞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因为没有空气的缘故一头栽到环形山上。
后来这张盗版CD被室友的马子借走了。这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十分肉感，笑容甜美，看起来天真无邪。其实说她是我室友的马子也并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网友……据其他的室友煞有介事的描述，这两个人曾经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携手而行，很是出风头。后来有一天这个小姑娘来我们寝室做客，发现了我的这张“摇滚经典”，便毫不留情的把它借走了，直到我毕业也没有还给我……但问题是，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喜欢直升飞机的轰鸣？我十分不理解。她应该喜欢体形健壮而匀称的帅哥，开着一辆红色的敞篷保时捷载她飞驰在滨海大道上，一路欢歌笑语……这时她的面部特写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明眸皓齿，面带红晕，冲我甜甜的微笑……直升飞机仍在轰鸣……
我蓦然睁开双眼，发现有一张肥胖浮肿的老女人脸压住了我的面部，粉刺和毛孔清晰可辨。这个状态令我很难顺畅的呼吸新鲜空气，同时此肥婆鼾声如雷，并且就在我的耳朵边上，想必刚才梦境中的直升飞机的轰鸣与此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但是，月亮屁股和环形山又意味着什么？
我正沉浸在解析梦境的快感之中，此肥婆嘴角一歪，一大滩带着口臭的哈喇子顺势而下，浇了我满头满脸。我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使出平生的力气把肥婆从我身上掀下去，然后在她的屁股和后腰上连着踹了几脚，令肥婆手舞足蹈的翻滚下床，而后着地，发出颇有威势的响动。与此同时，直升飞机的轰鸣依然回荡在房间内。
简而言之，这个粗俗丑陋的老年肥婆，便是占有我的第一个女人。
事情的经过，我想如果我不硬下心肠来描绘一番的话，是很难对翘首以盼等来这一刻然后对如此简略的描写大失所望的读者们交待的。这让我十分为难。
当时我神情张皇，面色苍白的坐在“银浪娱乐城”（如你所见，这座娱乐城也必然是银浪股份控股的一家下属企业）二楼“蓬荜生辉夜总会”大厅后排的沙发上，万念俱灰然而又有所期待。大厅各处都散布着一些和我身份一致的男性银浪员工，或四处走动或垂首而立，看似胸有成竹，其实只有我心里知道，这帮人全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并且，都是农村户口。
而我们的希望，便寄托在大厅内为数不多的一些异性身上，这些女人将可能成为我们的第一个主顾。我眼神不好，眯缝着眼睛四处瞄了半天，终于总结出这些女性的一些共同点：年龄在35－50之间；身材矮胖，四肢粗壮，胸围和臀围都甚为可观，当然腰围也毫不逊色；皮肤松弛，并且很粗糙，呈现不健康的浮肿和苍白；面目可憎，丑得一塌糊涂无药可救，狮子鼻招风耳细眯眼，少数有兔唇或者豁牙；衣着打扮俗不可耐，大多毫不顾忌腰部的赘肉而强行穿上了露脐装和束腰的牛仔裤，或者是镂空的丝质上衣；声音沙哑，言语粗俗，大大咧咧目空一切……这样一些女性，她们集中了我所能想象出的所有缺点和丑恶之处，去伪存真融会贯通；她们对“美好”这个字眼彻底的反动与不妥协表达得如此坚定不移，无法动摇，我深深的为她们折服了——换句话说，我阳痿了。
这个情况并没有在我单独面对那位相中我的下岗女工时有所好转。她扭腰摆臀的来到我面前时，我觉得眼前一黑：所谓没有最丑，只有更丑，我以为银浪今年新招来的村姑已经够了不得了，但是面对这帮下岗女工她们俨然就是仙女！我甚至不着边际的埋怨起海南的经济发展停滞不前来：都怪海南的工业老是发展不起来，搞出来这么多大龄下岗工人无所事事，“饱暖思淫欲”，害苦了我们银浪的广大员工啊！
但我反正也是别无选择。到处都是在和新丁们讨价还价的下岗女工，我拒绝了这个下个来的说不定只会更老更丑，而要是到最后没得生意可做月末就不会有提成；更何况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迟早会被某个由于老公整日流窜在外买私彩而无暇顾及的饥渴下岗女工破瓜……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我刚上岛的时候便已经想通了的么？
我假模假式的和她讨价还价了一阵子，攥紧了裤兜里的“金箭神油”和“吉士邦”，面如土色的跟在她屁股后头出了“银浪娱乐城”的大门。
这个下岗女工的特点是肥胖和衰老，当然在丑陋方面也可谓是独树一帜。我估计她约莫有1米6左右，70公斤上下，并且因为脂肪较多而显得十分浮肿；至于年龄，似乎是不大好估计，但我也并不在意她的实际年龄……生理年龄可能是42的样子。她开始脱衣服了！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失禁了。
但现在她当然无法得逞。她为之震怒，跳起脚来破口大骂：“这就是你们银浪的服务质量！我……我要投诉！你们企业的诚信在哪里？！你们就是这样为海南作贡献的？！……”
她要投诉我了！我慌张的想。但我越是慌张那玩意也越显萎缩。我瞠目结舌的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则是一团浆糊；我只想到我可能要破罐子破摔了……
她暴跳如雷了一阵，可能觉得天气十分炎热，急火攻心对于养生之道乃是大忌，于是便不再口出污言秽语辱骂银浪股份和“9729”，而是坐在床上呼呼的喘着粗气。显然，心平气和对下岗女工来讲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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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ards,gu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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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7-25 01:06
